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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宁坑底芎坑原始森林探秘

2026-07-07 09:51:31  作者:吴苏梅   来源:闽东日报   责任编辑:王予捷

寿宁县坑底乡芎坑原始森林位于寿宁县北部,在“闽东第一高峰”山羊尖西麓的芎坑村到三窕漈一带,距坑底乡15公里,距寿宁县城一个多小时车程,是炎炎夏日户外徒步的清凉胜地。

6月28日一早,我与友人相约前往原始森林探秘。车子一拐进通往芎坑村的村道,暑气便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剪裁开了。道旁、菜地边、房前屋后,野菊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倒像是谁不经意打翻了金色的颜料,将山村装点得诗意盎然。

村庄依着山势卧在那里,四面青山如抱,竹木蓊蓊郁郁。黄墙黑瓦的老屋与新起的砖房交错着,倒也不显突兀,仿佛山间的树木,各有各的长法,却都扎根于这片土地。两条溪涧从高处流下,穿村而过,在村头一处围着竹篱的菜园前汇成一方小潭。潭水极清,映着天,映着云,映着篱边那丛开得不管不顾的野菊,也映着偶尔探过头来张望的白鹅。鹅是极悠闲的,偶尔伸颈叫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荡开,反衬得四下里更静了。村里人说,这野菊无人管护,年年五月至六月间,便自己开得满村皆是。我想,这便是山野的性子了,不等人来,也不因人而改,到时便开,该谢便谢,有一种自在从容的风骨。

过村伴着竹涛一路北行,来到原始森林路口我们下车开始徒步。林中十分寂静,抬头仰望,阳光正透过小路旁茂密的树叶缝隙洒落下来,像繁星在空中闪烁,晶莹却不刺眼。向两边瞧去,只见粗壮的各类树木茂盛生长,林下厚厚的腐殖土中,遍布着各种各样不知名的蕨类、小树木,以及小动物和昆虫。林中地貌多样,不时可见突兀的大石和长满青苔湿漉漉的绝壁、峡洞,或蹲踞路旁如伏兽,或横亘道中似卧牛。但我心里隐隐知道,真正奇特的石头并不在林里——它们在峡谷里,在水边,在流了千万年的溪涧当中,等着与人面对面相认。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穿行,我们终于穿过森林,来到了溪峡下游。峡谷在森林边猛地张开时,我首先看见的不是水,而是高低错落、形态各异的峡石,像一支散开的军队,各自占据了河床上的位置,谁也不挨着谁,却又奇异地构成一种沉默的阵势。地势在此骤然起伏,地形陡峭起来,峡谷时而收束成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时而又豁然开朗成一片宽阔的石滩。有的石头巨大如屋,稳稳坐在溪心,通体不见棱角,被水与岁月磨得浑圆,表面布满细密的凹坑,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伸手去摸,触感温润微凉,掌心贴上去的刹那,竟觉得这石头是有体温的,是活的;有的则细碎如卵,密密铺在浅滩上,溪水漫过去只没到脚踝,石头的颜色便在水下显出青、褐、赭、灰种种层次来,日光一照,粼粼地晃眼。

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着峡谷地貌的变换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在宽阔处,它从容平缓地流淌,像一匹展开的素绢;到了窄口处,便被两岸的绝壁逼迫着,忽然湍急起来,白花花地奔涌而下,跌落在巨石上,碎成无数玉屑,溅起的水雾在逆光中浮着淡淡的虹影;再往前,遇到一处陡峭的岩坎,水流便整匹整匹地倾泻下去,或如无数的碎玉坠落深潭,或似白纱帐覆在山石之上,那轰轰的水声在峡谷里回荡,震得人胸腔也跟着微微发颤。深潭就在瀑布底下,碧幽幽的一汪,看不见底,只觉那水色沉静得近乎墨绿,与上游浅滩的明澈清亮判若两个世界。绝壁从潭边拔地而起,湿漉漉的,长满墨绿的苔藓,壁面上被水流常年冲刷出深深的沟槽,像大地张开的指缝,水珠从那里一滴一滴往下渗,叮咚落在潭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我蹲下身捧起一掬溪水送到嘴边,那清凉瞬间从舌尖直沁肺腑,甘甜里带着石头的气息,仿佛把整个峡谷的魂魄都喝进了身体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向南溯溪而上,石头便渐渐换了面目。有一处名曰“千层岩”的,我一见便挪不开步了——那岩壁从水边一直高到几丈开外,纹理密密匝匝地横着,一层压一层,每一层不过手指厚薄,颜色从底部的深灰渐次过渡到顶部的赭红,仿佛整座山崖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千层糕,被天神切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横截面来。水从最上面一层漫下来,贴着岩壁流淌,在每一道纹理的凹陷处聚成小小的水帘,阳光穿过水帘,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光影,那些纹理便活了,像水波被凝固在石头里,又像石头在模仿水流的样子。

再往上走,石头的形态愈发出奇。溪心立着几根石柱,上粗下细,孤零零地撑着,像是被人遗忘的石笋。旁边一块巨石从岸边伸出,半悬在溪面上,底部被水掏空了一大片,形成一个天然的穹洞,人可以弯腰钻到下面去,头顶是湿润的石顶,垂着细长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浅水里,叮咚作响,节奏不疾不徐,像石头在数着自己的年岁。

最叫人惊心的,是那些立于水中央的孤石。有一块约莫两人合抱大小,通体黝黑发亮,表面光滑如镜,上半截却被水冲出一道深深的沟槽,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从中剖开。水沿着那道沟槽流下来,分成两股,分别从石的两侧坠入下面的潭中,于是这块石头便有了两只白色的手臂,日夜伸展着,将水分开,又让水在脚下重逢。

在这样一片石阵中行走,人是极渺小的。每一步都要仔细选脚下的落点——有的石头稳如大地,踩上去纹丝不动;有的却微微摇晃,让人心头一紧,连忙弓下身去,手指扣住石面上天然的凹窝,一寸一寸地挪。遇到两块巨石夹峙的窄口,水从中间急急地冲下来,溅湿了两岸的石头,那些石头便滑得像抹了油,需得手脚并用,攀着石壁上凸起的棱角爬过去。同行的人伸出手来,你拉我一把,我拽你一下,手掌相握的瞬间,隔着湿凉的石面,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的温热与微颤。这时候低头看,脚下的水是透明的,水底的石子粒粒可数,偶尔一道长长的阴影倏地掠过,那是溪鱼,身子几近透明,只在水影里一闪,便不知躲到哪块石头底下去了。

最特别的溪峡,当属虎跳峡。两道高高的绝壁对面而立,通体棕灰,像是整座山的骨头露了出来。壁上被水常年冲刷的地方凹进去一道深槽,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幽幽的青光;而未被水触及的两侧,则粗糙嶙峋,布满了风化的裂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这两面石壁,便有了两种皮肤,一处温润,一处沧桑,却是同一条水造就的。两壁相距不到两米,站在壁下仰起头,凉意一直渗到骨头里去,再看那石壁,竟觉得它是活的——那些水痕是它的血脉,那些裂隙是它的呼吸,那些凹槽是它张开的嘴,在亿万年间,一口一口,将空气、光线与时间都吞咽下去,再吐出来,便成了这满峡谷的石头。

回程的路仍是沿着峡谷走,或踩着石头,或攀爬过深潭边的绝壁窄径。日头已经西斜,林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随着波光摇晃,像一群舞动的黑色精灵。我忽然想起宋人画的山水,那些皴法、那些点苔,从前只觉得是技法,如今见了这些奇景才明白,原来画家是到过这样的地方的。他们看见了石头如何被水抚摸,被风雕刻,被光阴一点一点改变模样,便把这些都记在笔下了。而我们这些后来的行人,不过是走进了一幅早已画好的长卷里,在石缝间、水声里,走上那么一小段,便觉得自己也成了画中的人。

四个多小时的穿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坐在出山的路边歇脚,脱了鞋倒出几粒细沙——那是从峡谷里带出来的,小小的,圆圆的,颜色不一。我拈起一粒放在掌心,它那么轻,那么小,却曾经是一块巨石的一部分,在溪水里滚了不知多少年月,才成了如今的模样。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水汽和石头的凉意,我攥紧那粒沙,像攥住了山水千年不语的一个秘密。(闽东日报 吴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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