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6 21:18:21 作者:奕君 来源:不明之物 责任编辑:王予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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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斥、卑贱感与具身性 看《牛来》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鬼东西?这建模我一个人都能做。”紧接着我想“为什么奇烂的影像,能在今天获得如此火爆的票房,甚至比工业上更完美的影像更难忘?” 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些粗制滥造的牛。它仿佛来自另一个已经结束的数字时代,有种不尊重边界、破坏边界的感觉。 它像90年代末、21世纪初的私人3D工作室的作品,像中国大学刚刚开设动画课程时候的学生作业。 为什么这样一种视觉完成度的作品,会进入今天的中国电影院线?为什么它能从最初的几乎无人问津,到今天突然出现票房爆发?为什么年轻人明知道它可能很烂,仍然愿意花几十元买一张电影票,亲自进去确认一下它究竟能烂成什么样? 这样的东西,也可以叫院线电影?这是一种典型的边界扰动(boundary disturbance)。它究竟是一种粗制滥造,还是可以填补现代年轻人空虚精神的另一种视觉形式?粗糙本身不是风格,只有当粗糙被组织成一种有意识的形式语言,它才有可能成为风格。但《牛来》的粗糙主要来自技术能力、制作规模的限制,所以它应该是不具备自动获得“实验电影”、“邪典电影(cult object)”的美学合理性。 但事情有趣在《牛来》进入互联网传播,它原本可能属于制作缺陷的东西,开始被观众重新编码。低模、僵硬、穿模感、廉价材质、比例失调、动作机械、空间空洞,这些原本应该被商业动画生产流程消除的东西,反而成为影片最容易被截取、转发和模仿的部分。于是,production deficiency(生产缺陷)开始向 aesthetic spectacle(审美奇观)转化。 人们为什么会产生一种越烂越想看的冲动?这就像青春期的男女之间的关系,既有排斥性又有诱惑性,这就是“猎奇观影”的心理结构。观众不再是在选择好电影还是坏电影,而是在面对一个异常对象。 它到底能有多离谱?于是厌恶本身制造了欲望,基于这样的悖论:我们努力把某种东西推出正常秩序,它却因此始终停留在秩序的边缘,不断吸引我们的注意。被弃斥之物并没有真正消失,而会停留在意识的外围,持续威胁已经建立起来的稳定边界。《牛来》因此获得了一种普通平庸电影反而没有的东西:不可忽视性。一部普通的五分电影很容易被忘记,一部“怎么可能在电影院看到这种东西”的电影,却产生了事件。 二、负面口碑转化:“参与性门票” 电影消费发生了一个关键变化:观众购买的已经不完全是电影,而是进入事件的资格。 人们买的是一次对于媒介等级失序、审美边界坍塌和文化异常物的现场观看。真正制造奇观的也许已经不是银幕中的影像,而是“这样的影像居然出现在2026年的商业银幕上”这件事本身。 《牛来》8月5日上映,早期几乎处于无人观看状态;公开报道显示,上映前9至10天累计票房只有约七千余元。但随着网络吐槽和猎奇传播,8月15日单日票房迅速跃升;到8月16日早间,累计票房已经超过200万元。影院也随之增加排片。 巴赫金在 Rabelais and His World 中讨论 carnival(狂欢) 时指出,狂欢暂时悬置日常社会中的等级、规范、特权和禁忌,在这个空间里,人们建立一种不同于日常秩序的关系。而今天围绕《牛来》发生的事情,非常像一次小型的数字狂欢化(digital carnivalization)。专业影评不再重要,动画工业标准暂时不再重要,“值得看才买票”的正常消费逻辑甚至也暂时失效。
真正的《牛来》可能已经不完全在银幕上了,它存在于买票、围观、吐槽、模仿、二创和“拉朋友下水”的整个传播链条里。 在视觉上,它的未完成性(unfinishedness)暴露得过于明显,成熟的商业CG是需要隐藏生产过程的,而它相反,它让人直接意识到:“这是个模型”、“这是个贴图”、“动作是未经充分润饰后便绑定直接动起来的”…… 总而言之,这丑东西它不仅有龙标,还是一个有意思的文化对象。今天真正值得记录的,是一部原本几乎没人看的电影,在互联网的共同凝视之下,从一个被排斥的异常对象(abject object),变成一个怪诞对象(grotesque object),再成为一场所有人都想进去亲眼确认的狂欢化事件(carnivalesque ev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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