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8 09:12:05 作者:吴苏梅 来源:闽东日报 责任编辑:王予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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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浙两省交界处,群山褶皱之间,藏着一个终年云雾缭绕的高山之乡——寿宁县坑底乡。900多米的海拔,14℃的年均气温,让这里的春天来得总比别处晚一些,也慢一些。云雾从谷底升起,缠绕着峰峦,也滋养着漫山遍野的茶园。坑底的茶是有名的——叶厚、形美、耐泡、香高、味醇。山民们房前屋后的菜园旁,种着几排茶树,粗粗壮壮的,当地人叫它“菜茶”。清明前后,满山的绿意从雾里探出头来,一芽一叶都噙着露水,采下来揉捻炒制,便是坑底人一日不可或缺的那一口高山茶。 但坑底人喝茶,喝的不只是茶。 在日子紧巴的年月里,一杯热茶配几碟咸菜,便是老百姓待客的全部诚意。坑底海拔高,昼夜温差大,蔬菜长得格外水灵。秋收过后,主妇们将吃不完的黄瓜、辣椒、萝卜、芥菜——几乎是地里长出来的所有东西——洗净晾干,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坛子里,压上石头,封好坛口。一坛坛咸菜码在灶间的墙角,便是全家人冬日的底气,也是来客时能端上桌的体面。 坑底人管这种待客的方式叫“咸菜宴”。听起来朴素,却是这里最具代表性的烟火气。民风淳厚的山乡,来者是客——不管熟人还是生面孔,只要踏进门槛,主人家便立刻泡上热茶,一碟碟咸菜紧跟着端出来,摆满一桌。那阵势,竟像寿宁一桌菜里精美的前菜拼盘,质朴中透着一股不容推辞的隆重。坑底不乏好物:黄米粿用高山糯米与草木灰水蒸制,软糯弹牙;地瓜扣以红薯淀粉漏成粉丝,久煮不烂;高山荒野茶采自深山的野放茶树,汤色金黄,幽香绵长——这些地道美味,论名气样样不输。可客人进门头一遭,最先摆上桌的永远是咸菜。那一碟碟腌萝卜、油焖笋、豆腐乳、辣菜缨子,颜色朴素,味道却直抵人心。咸菜宴,是坑底人待客的头一道礼数,也是这座高山之乡最不张扬却最深厚的热情。 咸菜茶,便是在这样质朴的礼数里长出来的。 农闲时节,村里的女人们相邀串门,三三两两聚到某家的堂屋里。一壶新泡的高山茶,几碟新开的咸菜坛子,往四方桌上一摆,便是一整个下午的光景。茶是滚烫的,咸菜是咸香脆爽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边喝茶边就着咸菜闲谈,家长里短、婚丧嫁娶、田里的收成、娃儿的功课,都在茶碗和碟子之间流淌开来。说笑声从堂屋飘出去,被山风卷着,在谷地里荡几个来回,才慢慢散了。 坑底人常说,咸菜茶里有三个字——“闲、贤、咸”。闲,是农闲时节偷来的那份从容;贤,是主妇们持家的本事,一把盐一把菜,把日子腌得有滋有味;咸,是味蕾上的感受,也是生活本身的况味。一碗咸菜茶喝下去,邻里间的小嫌隙便也化了。新嫁来的媳妇,婚后头一周要在婆婆引荐下办一场咸菜宴,请村里的女人们来坐坐。几碟咸菜、一壶热茶,女人们吃吃喝喝间认了人、认了门,新媳妇便算正式融进了这个村庄。 我曾在一个雨天走进坑底乡一户人家品尝咸菜宴。老旧的木屋,杉木圆桌铺着蓝底白花的桌布。茶壶里泡的是屋后山坡上采的荒野茶,汤色金黄透亮,倒在粗陶碗里泛着琥珀光。咸菜用小碟装了满满一桌——蕨菜、花菜、地瓜叶、小笋、地菇,每一样都腌得恰到好处。主人家笑呵呵地招呼我坐下,说:“茶配咸菜,在我们这儿咸菜才是主角。咸菜宴就是坑底人待客的排面。”她又添了一句:“旧时候人肚子里没油水,口淡得很,就靠这一口咸来吊着。”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味醇厚绵长,再夹一筷咸菜送进嘴里,咸香在舌尖上炸开。那种粗粝而真实的滋味,让人一下子想起泥土、想起庄稼、想起那些弯腰在山间劳作的身影。 如今坑底的日子好过了。标准化茶叶加工厂盖了起来,高山茶走出了深山,黄米粿和地瓜扣也成了游客必买的伴手礼。咸菜茶却还是经典老味道——亲友邻里们聚在一起的消遣没变,端上咸菜拉家常的默契没变,远客进门先端咸菜的规矩没变。 一碗咸菜茶喝下去,喝的是茶,吃的是咸菜,品的却是整个坑底乡的日子——被云雾浸润的、被山风吹拂的、被岁月慢慢腌渍过的日子。咸咸的,苦苦的,末了又从舌根泛起一丝回甘,像极了这高山上的生活本身。而那一桌咸菜宴,朴朴素素,却把坑底人最深的情谊都摆在了你的面前——来者是客,我所有拿得出手的,你都尝尝。(闽东日报 吴苏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