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6 11:22:37 作者:奕君 来源: 责任编辑:王予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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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邪恶的反面 独眼巨人Polyphemus在原著的描写是:“他不与其他人交往,而是独自生活。”他之所以被奥德修斯一行人视为邪恶的怪物,本质上是因为他的社会或文化无知(Social or cultural ignorance),Polyphemus的世界是高度稳定的,当奥德修斯一行人进入他作为家的洞穴后,Polyphemus并没有把他们视为和他一样具有伦理主体性的人类。而是被他塞进了他一直遵循的日常生活秩序中。所以,对奥德修斯他们来说,恐怖来自于他们被归入这个怪物的日常家庭生活之中,而不仅仅是他食人的行为本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Polyphemus吃完人之后还能宁静地睡觉。 他的恐怖在于,他根本没有觉得发生了什么异常,他在继续他的日常生活:“今天晚上吃完东西了,我该睡觉了。”但在奥德修斯的世界里确是:“我的朋友被杀死了!” 我觉得如果奥德修斯没来,他可能就是每天放养、挤奶、做奶酪,荷马在书中对Polyphemus的描写有一种近乎仪式化重复:放养、赶羊回洞穴、制作奶酪、吃东西、睡觉、第二天继续。 所以这真的是他的错吗? Polyphemus真正的错实际上是他什么都不需要,他不需要人类社会的任何东西,他不需要别人。所以他没有学会待客,因为他从来都不需要别人善待他。 羊给他奶、土地给他食物、洞穴给他住所。
二.入侵者 奥德修斯去Cyclopes岛不是因为缺食物,因为附近的羊岛已经有非常丰富的资源,他去的主要原因仅仅是因为好奇以及想得到主人的馈赠。 虽然Polyphemus食人远远比闯入洞穴罪恶,但是这确实是一个文明世界的人闯入了一个完全不需要文明规则的人的私人空间,而他们双方都按照自己的世界规则行动。 所以Polyphemus并不是邪恶,而是野蛮,甚至可以说是天真的、无知的,他的悲剧在于既不成熟又极端孤僻还拥有巨大的力量。 三.巨人世界的小王子 原著中有这样的情节: 奥德修斯和同伴准备逃出洞穴。其他人绑在羊腹下,而奥德修斯藏在羊群中最好、最大的一只公羊腹下。 天亮以后,羊群陆续出洞。 已经失明、还在剧痛中的Polyphemus坐在洞口,用手一只一只摸过羊的背,想确认奥德修斯他们没有骑在羊背上。他没有想到人会藏在羊腹下面。 最后,那只最大的公羊走过来。 它走得特别慢,因为它身上不仅有厚厚的羊毛,腹下还吊着奥德修斯。 原著中写: “强大的Polyphemus摸着它,对它说道:‘亲爱的公羊,你今天怎么最后一个才从洞里出来?从前你可从不会落在羊群后面。你总是第一个迈着长长的步子,去吃草地上柔嫩的花;第一个来到河水边;到了傍晚,你也总是第一个急着回到羊圈。可今天,你却成了最后一个。’ 他记得这只羊每天的生活习惯,知道他平时第几个走出去、怎么走路、喜欢去哪里吃草、第几个去喝水、晚上什么时间最想回家。 然后他说了一句特别让人难受的话:“难道你是在思念你主人的眼睛吗?” 然而真相是残忍的,公羊今天之所以走得慢,试音奥德修斯正吊在它肚子下面。(诺兰的电影改编成绑上稻草和羊群一起混出去,而且羊群并不是硕大的,原著中羊的身体比人大,体积至少是相当的。至于导演为什么改了这个细节,我不得而知。) 他就像《小王子》中的小王子养着玫瑰、孤独地在自己的星球上,他就是Cyclopes岛的小王子,养着他的羊,过着很平静很规律的生活。 这点让我共情是因为,我本身也是孤僻且暴躁的性格,虽然有正经工作,但是本质上对社会规则和人情世故十分排斥,发自心底觉得自己不需要接触这些。 而且偏偏就是因为他对这些羊有很深的感情,这成了奥德修斯一行人逃走的工具。 《埃涅阿斯纪》中提到失明后的Polyphemus身边仍然跟着那些羊:“它们是他唯一的快乐,也是他苦难中唯一的慰藉。” 四.叙事权利 首先,不得不承认Polyphemus确实在道德意义上、身体意义上都是个怪物。他独眼、身体巨大、拒绝待客之道、暴力、食人、蔑视诸神、生活在城邦文明之外…… 怪物最动人的地方,出现在他怪物性有裂缝的位置——他爱一只羊。 但如果没有一个文明英雄站在他面前,他还会不会成为食人的怪物,让这个身份成为叙事的核心呢? 《奥德赛》中诺兰删除了奥德修斯欺骗Polyphemus的故事部分。 原著中写岛上实际上还生活着其他巨人,只是Polyphemus性格孤僻一个人独居。奥德修斯骗Polyphemus自己的名字叫“没有人(nobody)”,然后当Polyphemus受到伤害大声呼救的时候,岛上的巨人过来查看。其他巨人对着封闭的洞穴里面问:“是谁在伤害你?”Polyphemus大喊“没有人!”于是其他巨人以为他在开玩笑,便离开了。 当奥德修斯靠羊逃出洞穴后,坐上船的他对着Polyphemus喊到:“独眼巨人,如果有人问你是谁戳瞎了你的眼睛,毁掉了你荣光,你就告诉他们,是攻陷城池的奥德修斯,拉埃尔特斯之子,家在伊塔卡。”(巨人随即向他父亲海神波塞冬祈祷诅咒奥德修斯,这就是奥德修斯之后十年漂泊、回不了家的根源。诺兰电影中讲那些喊话改成了射了一箭)。 为什么我们在奥德修斯的故事里把这一切理解为英雄的胜利,而当叙事视角放在Polyphemus身上的时候,同样的实践却呈现为一个遭受入侵与伤害的怪物。 五.怪物可能是一种观看关系 在英雄进入洞穴以前,那里首先是一个牧羊人的世界。 一个存在究竟是因为实施暴力而成为怪物,还是因为首先被放置在“怪物”的位置上,他的暴力才成为证明其怪物身份的证据? 有些怪物最初可能是无害的,只是在自身性质以及与外部世界发生冲突之后,才逐渐走向恶意。比如《弗兰肯斯坦》的无名造物:它并不是一开始便决定成为杀戮者,而是在不断被周围共同体妖魔化之后,最终成为别人认定它应该成为的暴力怪物。 现实社会中被排挤的人也是这样,在周围环境和人与人的流言中,不断被妖魔化。 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杀人。他有洞穴,有羊群,有自己的生活秩序。他知道动物、植物、季节和土地。他的语言甚至大量来自自然世界。原著里描写的Polyphemus 身上,自然知识极其丰富:他知道雪、百合、贝壳、天鹅、葡萄、冬日的太阳与夏日的阴凉。 他不是一个闯入自然世界的异物,而是一个深深嵌入自然之中的存在。甚至他自己并不认为自己的身体是畸形的。 别人看见他的独眼、巨大身体和浓密毛发,看到的是“deformity”;Polyphemus 自己看到的却是另一套自然秩序:树应该有枝叶,马应该有鬃毛,鸟应该有羽毛,那么他的身体为什么不可以覆盖浓密的毛发?他甚至用太阳为自己的独眼辩护——太阳也只有一只“眼睛”。 六.假设英雄不曾到来 怪物归根到底是一种文化产物,而且它甚至是一个社会自身的恐惧、焦虑、幻想和欲望的具体化。奥德修斯想要奶酪的主人馈赠他食物,结果遇到了一个和他那套文明体系完全不融合的Polyphemus。 我们做一个假设:没有英雄的时候,怪物还是怪物吗? 原著中Polyphemus甚至有过一场笨拙而失败的恋情——他会为不爱自己的人梳理粗硬的头发,也会在被拒绝之后嫉妒、愤怒和心碎。 英雄和怪物是相互生产出来的身份,奥德修斯需要Polyphemus的野蛮来证明自己聪明、文明、有计谋。Polyphemus是奥德修斯英雄叙事中被战胜的过客。 史诗看见英雄,羊却只认识它的牧人。至少羊的存在证明,在英雄与怪物这种关系之外,Polyphemus原本的身份。 虽然我知道奥德修斯就藏在羊下面,但是还是会羊今天走得这么慢,是不是因为你也在为我的眼睛悲伤?感到心碎。 我没有试图证明Polyphemus无罪,他罪孽深重。 但一个英雄故事结束以后,留在原地承受故事的后果的人,确实挺悲凉的。就像那黑压压一片亡灵,幽怨、无助。 |